原同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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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言

访旧友记

访旧友记

那天,我和长通一起去拜访一个先前在江湖认识的朋友。他自诩“科研人员”,却只是隐住在一个村子里的临街草屋,依靠卖些酱菜之类维持生计。
其实去拜访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,仅仅是近来厂里事务照常运行,没有什么例外而得以多了些闲暇罢了。那个村子离新城也不太远,我便开了小面包车,带长通一起去。
长通也是我当年游历江湖时认识的。前年他在市区里面开了家网吧,生意还算热闹,现在当了小老板了。
路上,长通问我:“你说的这个人,是谁啊?“
我换了一下挡,然后答道:“他叫陆剑。我年轻创业失败的时候,身无分文,连房子都卖出去填了债,就不得不出来游荡了。当时他曾经收留我住过一阵,也算是与我有恩,不妨趁这几日闲暇去拜访下他。”
车到村口,却行不动了——这天恰巧是农村的集市日,路两旁都是形形色色的摊位。
“下车吧,恐怕就得走着进去了。”我拉开车门,跨了下来,“对了,我提的那壶酒呢?”
长通看看我,愣了一下,说:“你不是提着吗!”
“唉,脑子不好用了。”我叹口气,默默想。
进了村里,往里直走,看到右手边一个“陆老五酱菜店”,便知道就是他家了。虽然店面有些破旧,十分不起眼,但这也并不妨碍门口排起了队来买酱菜。
我们站在队伍后面,一身城里人的穿着显得有些特别,不过似乎也并没有人会在意这些。过了不久,便排到我们了。
“老板,来一斤‘酱疙瘩’,挑几个稍小点的。”
他看到我的时候,一开始并没有认出我来,待他拿勺子舀了“酱疙瘩”正要装陶罐子里时,手忽然停住了。他抬头看着我,忽然显出了微笑。
“方宁,是你啊!”他继续舀着,说,“真没想到这么久了还能再见到,世事无常啊!”
我点点头,问道:“这些多少钱?”
他托着罐子放在天平秤上,右手迅速的加减砝码,很快便报出了价格:“6块1毛,给我6块就行。”
我点了6元现钞,递到他的手中。他一手拿着罐子,另一手示意我把钱放在右手边的罐子里,我便踮了下脚,伸手放了进去。接过来罐子,便嗅到了浓郁的酱菜香味——让人闻起来就觉得饿。
我看着他娴熟地舀菜、称重、报价,不禁有些疑惑——这还是当年的他吗?看起来他已被世俗抹去了棱角,全然不见当初的年轻之精神,与一个普通的酱菜铺子老板无异了。

时过正午,买酱菜的客人渐渐的少了,他也收起来门口的摊子,带我们两个进屋。
我说:“本来来拜访你想请你一起吃个饭的,看你这么忙也没打断你。”
他一边点着罐子里的纸钞和硬币,一边说:“没事,倒是在家里做几个小菜的话有些失礼了。”
“不介意,不介意,正好尝尝你的手艺嘛。”我把酒壶放在一个木桌上,说,“酱菜做的那么好,厨艺也很了得吧?”
他笑笑,没有说话,转身去了厨房。
我和长通趁着炒菜的功夫,去后院转了转。这个门头后面连着一个院子,院子后又有一间平顶房。一进院子,首先看到的是房顶上的一只大“锅”,大概是看卫星电视的,不过又比卫星电视锅大了不少。院子一角用塑料排水管搭了个无土栽培装置,槽位里的蔬菜绿油油的,很是喜人。
我正蹲下来研究这新鲜事物时,他端着一盘热菜出来了,我们便赶紧回到饭桌前。
菜虽然种类不多,可做的倒是挺精致,色香味俱全,恐怕我们厂子对面小酒店的厨子见了都要甘拜下风。
“手艺不精,大抵是比不上酒店,还望见谅。”他谦笑着说,“倒是方宁的这酒看着这么精致,只是配这这些菜下酒便可惜了。”说罢,提起来酒壶就给我的杯中倒了大半杯。
我已有些饥饿了,用筷子夹了一块炖土豆送进嘴中,熟悉的味道从舌尖径直传入脑海。
“好手艺啊!这么好的厨艺,不开个店可惜了啊。”
长通也夹了一根白灼菜心品尝,同样是大加赞赏。
“话说,你的科研,最近还在搞么?”我啜了一小口酒,说,“为什么你不去科研所呢?条件资源什么的都比这里要好的吧?”
他笑着摇摇头,拿着酒杯,说:“我不习惯在那种地方待。不如自己在这里买个小院,做点有意思的事情。”
“比如说?”我好奇地问。
“你刚刚看到的那个无土栽培装置,就是我最近在弄的。与一般的无土栽培不同,它的营养系统是经过仔细设计的,有用的无机盐和有机组分可以被自动分离,相比定期换营养液,节约了不少成本。不过就是还没有量产罢了。”
“你大概猜不到,我所有的蔬菜都是这样种植的。”他放下酒杯,抬起头说,“唉,其实如果我有一块田,我还是更想种地的。白天种菜干活,晚上搞研究,挺好的。”
“那,那个天线锅又是干啥的?”长通问。
“哦,屋顶上那个么?那是卫星天线。”他顿了一下,接着说,“我前天刚刚放了个气象卫星,能拍云图和热力图的那种。”
这倒令人十分吃惊了。先前听说放卫星的,都是国家航天局之类,也是近几年才有个叫艾龙的外国人弄了个私人公司,能放卫星。总之就是放卫星这种事,离我们这些凡人都远得很。
长通更是发挥想象,问:“该不会卫星也是你自己做的吧?”
他轻描淡写的说:“对呀。”
“唔……”
我惊讶得竟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“这么说来,卫星云图什么的,网上不是也有么?”长通问道,“自己做一个卫星,岂不是有些多余?”
他脸上略显不悦,“做个卫星也能学到不少东西嘛。”说罢提起酒壶,正要再倒一些,却发现壶里的酒不知不觉中已经喝尽了。
“不过这样的才能,居身于此未免可惜了些。”我吃完了碗中的饭,放下筷子,说,“自己能造卫星,不管怎么说也是极高的水平了。”
吃完饭,他端了空盘回厨房放在水池里,洗了手上沾的汤汁,然后搬出来一张茶桌,又摆上三个茶缸。
“绿茶么?还是乌龙茶?”
“绿茶就不错。”我答道。
热水翻腾在茶缸里,卷起深绿色的茶叶上下浮沉,蜷缩的叶片渐渐舒展,茶汤也逐渐泛起翠绿色,冒着沁人心扉的香气。
他斜仰起头,沉重地,不知是在对谁说:“人不当名也。非厌业也,而非与也……”
他也曾甚是爱好读古书。
“现在的人,怎么会要互相算计呢。”他又低下头,默默的絮叨,“肯务实的人,还是越来越少了。”
“算计,又是怎样一番事情?”我端起茶缸,问道。
“你知道短视频么?”
“知道,不少人都玩的,很火。”长通掏出来手机,打开一个短视频软件,“特别好玩。”
“这里面有什么联系呢?”我更疑惑了。
“你知道么?人们为什么这么喜欢刷短视频?因为它推送给你的全都是你喜欢看的。”
我和长通更是疑惑了,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情么?不必费力便能找到喜欢的内容,显然是科技的进步吧?
他喝了一口茶,顿了一下,“人的眼光就会渐渐只聚集在自己喜欢的事物上,逐渐狭窄了。”
我照这样一想,发现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。不过,短视频刷着看本来不就是娱乐的事情么?也非认识世界的唯一途径。这么说的话,那便有些牵强。
他似乎是察觉了我的疑惑,便道:“可是你知道么?推荐算法是他们写的,这并非用户的可控范围,保不准平台会不会在里面夹杂私货呢?鹰国大选,不就是有人收买了社交媒体,定向推送对手的丑闻么?”
“唔……这也是……可是也未必一定会吧……他们做这些有什么用呢?”我喝完了茶缸里的茶汤,又提了水壶倒了些新的热水,接着说,“也不见得就会怎么互相算计。”
他摇摇头,叹口气,说:“政治经济上倒没有什么,虽然也有些不良行为是为了经济利益。但是文化低质量化是确凿的。就且不说那些有科学性错误的罢,软色情、低俗价值观这种东西广泛传播起来,会腐蚀人的思想和社会的文化根基的。虽然技术无罪,但是人和人的互相算计,却是在不觉之中凿实了的。”
“这……好像也是。”
我实在从来没有深入的探究过这些事情,只是把它当娱乐消遣。虽然这番理论颇有阴谋论的色彩,但是却也是存在这些现象的。
忽然,我的手机响了。
“喂?老于?今天来趟厂子里嘛?机器坏了,来给修修吧。”
我答应着,一边看了看手表,16:12。
“啊……不好意思,我们厂子里有些事情,恐怕要先回了。以后有空再来?”
他淡淡地微笑着点头,向我挥手告别。
我和长通走到村口,上了小面包车,往新城开去。只见东边的天空中,万朵重云飞快的卷过低矮的地平线。
……

本文作者:原同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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